我做我的事,你做你的事。
我不是為了實現你的期待而生活於這個世界,
你不是為了實現我的期待而生活於這世界。
你是你,我是我,
如果我們偶然發現彼此,那很好。
如果沒有,那也沒辦法。
妹妹今年編輯了一本暢銷書『長女病』,在一場又一場的新書座談中,她發現這個社會裡有太多的長女需要被療癒。
做為『長女病』重度患者而且是她編輯此書的繆思(?),妹妹不只一次跟我提起她想要幫助長女們自我療癒的構想。
直到我做了離職決定,她終於開口:「妳要不要來幫我做這個企劃?妳既是過來人,最了解長女的需要,妳做這個案子最適合!」
於是我就接到人生第一個出版社活動企劃案,從此轉戰文化界 XDD。
什麼是長女病?
先從長女有什麼病開始說起好了。
『長女病』作者小花媽(張慧慈)本身就是一位長女,她生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,從小就要照顧弟弟妹妹,甚至在就學期間就要幫忙分擔家計,即使做了這麼多付出和犠牲,還是被父母視為理所當然,無法享有跟弟弟一樣的關愛和資源。
小花媽的碩士論文從自身經驗出發,再加上收集身邊親友的故事,結合國內外研究。她說:
"長女病不是天生的,而是社會造成的。"
『長女病』這本書描繪了十幾位橫跨不同年代的長女生命故事,從書中我們可以歸納出長女的共同特質。
正面特質包括:
- 高度責任感與自我要求
- 同理心與主動任事
- 領導與規劃能力
- 抗壓性及韌性
負面特質包括:
- 過度努力與自我犠牲
- 高標準與完美主義
- 情緒壓抑
- 容易焦慮與控制欲
- 自我概念模糊,無法分辨究竟是「滿足別人的期待」還是「自己真正想要」
在這本書的前言,小花媽抛出一個問題:為什麼長女比較不能做自己?
從何時開始不做自己?
離職後這段時間,一邊構思出版社的「長女療癒企劃」,也一邊回顧自己的生命。
今年的職場挫折,根源於我沒有忠於自己。
然而,"自己"是什麼?那個迷失自我、想要證明自己有價值的我,如果不是"自己",那她是誰?
於是我發出了一個提問:我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沒有做自己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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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記憶力不好,只要超過一個月的事情,絕大部份都記不得。
可是我卻能清楚記得七歲那一年的清明節發生的事。
那一天爸爸上班、弟弟去幼稚園,媽媽、妹妹和我在家。
一大早我還在睡夢中的時候,突然聽到隔壁房間傳來媽媽微弱的呼喊:「瑋甄…瑋甄…」
我爬起來走到媽媽床邊,發現媽媽面色蒼白,她用虛弱的聲音跟我說:「快,去找外婆…」
我嚇得瞬間清醒,連外套都忘了穿(當時氣溫不到20度),就趕忙衝去外婆家。
後來外婆帶媽媽去看醫生,回到家後,外婆和媽媽坐在客廳談話,我和妹妹就在一旁看電視。
其實我根本沒有在看電視,而是偷聽大人的談話。
媽媽聲淚俱下,對著外婆哭訴爸爸的言語和精神暴力,讓她身心崩潰,要不是為了孩子,她早就不想活了…
外婆聽了只能跟著落淚,女兒嫁人就是別人家的了,她也無能為力。
因為那天也是「蔣公逝世記念日」,電視節目都是黑白的;我記得有一幕是講蔣介石去世前一晚雷雨交加,電視播出風雨淒苦的畫面。
盯著電視,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心裡卻已下起滂沱大雨。
「原來爸爸媽媽處得不好」
「原來我們家不幸福」
「我要乖,媽媽才不會死掉」
「我要懂事,不要惹爸爸生氣,這樣他就不會怪媽媽」
我想,我的長女病應該就是從那時候種下病因的。
從那次事件後,我的生活重心就是「做任何可以讓爸爸開心的事」和「不做任何讓媽媽傷心的事」。
如同小花媽在書中寫道:
我要做好榜樣、要學會更多生活技能、要能夠了解爸爸媽媽的辛苦。表現在生活上就是:當個聽話的好小孩,在爸媽出去工作的時候,幫忙照顧弟妹、做家事、準備餐點,好讓弟弟妹妹得以正常生活。爸媽辛苦工作回家時,也要「有眼色」地端茶倒水,並且承受爸媽的壓力及抱怨。這是身為大姊的責任,因為爸媽在外打拚很辛苦,所以做大姊的,要「長姊如母」,才能讓爸媽安心,這也是我們存在的意義。
這也是我的寫照。
從此「討好」成為我的標配,「過度努力」是我擅長的技能,「得到別人的認可」是我衡量自我價值的標準。
這些特質並非亳無益處,跟許多長女一樣,它們讓我收穫了「好學生」、「好員工」、「好同事」的紅利,我成了大家稱讚和倚賴的對象。
只是,久而久之,我就分不清楚:我做一件事情,是為了別人、還是為了自己?
遺失的自己,藏在未竟事宜中
剛好最近讀國內完形學派大師 – 曹中瑋老師的著作『遇見完形的我』,我學習到一個概念叫「未竟事宜」,曹老師的定義是:
在人們的生命早期,若一些重要的核心需求無法獲得滿足、妥善處理,或那時所經歷的創傷事件,因無力面對與解決,以致強烈痛苦情緒一直難以退去,就會成為完形諮商理論中,最耳熟能詳的「未完成事件」。它會使部份能量停滯、無法流動,並不斷干擾之後相關事件的覺察,容易造成不適當或錯誤的選擇和處置。
對我來說,前面提到的童年經歷,我的未竟事宜應該是:尋找依附的安全感,知道自己擁有父母無條件的愛。
然而,在那樣的情況下,爸爸媽媽連自己都顧不好了,怎麼可能照顧到我?
年幼的我因為無力解決父母之間的問題,於是選擇透過照顧(我自認為的)父母的需要去找到安全感,我心想:只要他們的需要得到滿足,我擔心的事就不會發生了!
我的情況並非特例,曹老師說這是普遍的現象:
每個人幾乎都會有些留存於潛意識的未竟事宜,並常如鬼魅和幽靈般糾纏著我們,或像個永遠填不滿的內心黑洞,無意識地不斷向外胡亂索求。也許,受到干擾的選擇結果和方向並沒有太大的錯失,但那已不再是你心中最想過的人生,更無法真正滿足內心的需求和渴望。
在這裡我想要特別強調:揭露自己的兒時創傷,並不是要指責父母;相反地,如同薩提爾家族治療模式的信念:
我們的父母當時都已經在所知所能的範圍做到他們所能做的了!
我非常確定:就算我的父母沒有依照我想要的方式來愛我,但他們的確是用盡全力了!他們對我的愛,我深信不疑,也會一生感念在心。
而成為母親後,我也坦然面對一個事實:即使我做得再好,兒子難免還是會有創傷。
這不是誰的錯,而是我們本來就是個性、氣質、思想獨立的個體;我和兒子年紀差了將近40歲,我又怎能細心敏感察覺到他所有的需要?
因此,成長過程中未竟事宜是無法避免的,我們也不是隨時隨地都能滿足自己的需求。換句話說,找自己,是幾乎每個人都會碰到的議題。
找自己,從覺察和自我界限開始
萬一,"真正的自己"已經被埋在很深的地方,像潛意識一樣深到連我們自己都沒發現,該怎麼辦?
我自己最常用的方法,就是覺察情緒。
如同我在"拿掉”比較心”, 我會向上提昇還是向下沉淪?"這篇文章裡提到的親身案例,我看到朋友開課的訊息,身體發出的劇烈反應,從中覺察到自責、羞愧等情緒,往下探究,才窺見自己根深蒂固的比較心。
潛意識就像一座被泥土雜草覆蓋的廢棄小屋,暗無天日,伸手不見五指。
而情緒就好比廢棄小屋的窗戶,只要你願意打開它,當陽光照進來,你就能夠清楚看見屋內的景象。
那是看見真正的自己的開始。
接下來,就要拿掉不屬於自己的負重。
回到這篇文章開頭的文字,那是完形治療的創始人波爾斯寫的祈禱語。
完形諮商理論重視「自我界限」,包括:
- 身體界限:跟他人之間的身體空間界限
- 情緒界限:分辨什麼是他人的情緒,不全盤接收或隨之起舞
- 心理界限:分辨議題的主人是誰,各自的角色和責任為何
如今我懂得,當時的我全盤接收了父母的情緒:當媽媽悲傷的時候,我想辦法讓她不再傷心;當爸爸生氣的時候,我認為是自己做得不夠;我把父母的關係議題當作是自己的問題,我以為只要我做一個好女兒,就可以讓父母關係改善,讓我們家可以幸福美滿。
療癒童年的自己,不是一次兩次就可以完成,也可能沒有完成的那一天;但至少我願意持續陪伴小時候的自己,持續把愛送給她。
好幾次透過冥想,成年的我回到過去,坐在七歲的我身邊,擁抱著年幼的自己,對她說:
這不是妳的責任
我很心疼妳
妳已經做得很好了
一切會愈來愈好
讓我們把自己愛回來
回到當下的現實人生,我也嘗試練習建立自我界限:把別人的情緒留給對方,把別人的責任和期待還給對方;「別人」,也包括我最親愛的家人。
改變的過程,難免前進一步退兩步;hold住嘴巴與忍住不動手的同時,總是伴隨愧疚和不安,內心拉扯糾結。
長女這種病,我心裡清楚,不會根治,但至少能和平共處,畢竟那是我們跟這個世界連結的方式。
50歲的我,已經明白: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夠用我想要的方式愛我,除了我自己。
願每一位長女,都能把責任放回原位,把愛帶回自己。當我們學會溫柔地說「這不是我的」,也勇敢地說「這是我想要的」,那個被埋藏多年的自己,便能一點一點地找回來。
願我們不必再證明什麼,僅僅以存在為足夠;在界限裡相愛,在自由中相逢。
